一場關於「台灣人應該停止生小孩」的學生演講

在 2026 年 Englist 演講與作文比賽的得獎作品中，有一篇的論點相當大膽：台灣人應該停止生小孩。

這位學生在論述時，起初帶著發現絕佳喜劇題材的頑皮與自信，核心觀點似乎可以歸結為一句話：養小孩太累了。

我原本打算給他一個不錯、但稱不上優異的分數，肯定其創意與幽默感。然而，他卻用結尾給了我一個意外的驚喜。

不只是父母得花太多錢、被迫放棄自己的人生與夢想；孩子們也並不熱愛自己的存在。他們被吼罵、被迫上冗長的課，還被逼著追求自己根本不在乎的學業成就。

喔，好吧，這下論證就完整了。

笑點底下的安靜悲傷

這場演講的表現非常吸睛，想法也夠幽默，以至於我花了幾個小時後才意識到——在這篇演講底下，藏著一股安靜的悲傷，恐怕連講者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覺。

在笑點底下，其實是一個大眾熟悉的抱怨：台灣父母的生活充滿壓力與犧牲，而台灣學生的生活往往令人筋疲力盡、狹隘且缺乏樂趣。

如果為人父母與身為孩子看起來就是這樣，那何必再生更多小孩？

要說這個孩子是刻意在寫諷刺文，或許太牽強了。但幾年之後，他可能會發現，這其實正是某種深刻的社會評論。無論如何，對台下的觀眾和聽眾而言，它成功引發了共鳴。

因為，它真的很有意思。

Englist 每年6月舉辦演講與作文比賽，涵蓋了不同程度學生的寫作與口說作品。

今年其中一篇得獎作文的風格更加陰暗，以一個自認是「深情男子」的跟蹤者口吻寫成，結尾隱隱透出殺意。

無論是演講還是作文，都沒有侷限在安全的老套題材上。在我看來，這正是Englist之所以成功的一大原因。

大部分的寫作和演講都帶有張力與風險。學生們努力掌控語氣、結構與觀眾的期待，而不只是用完全正確或華麗的英文，去填滿一頁紙或五分鐘的空白。

有些參賽者的表達方式較細緻。但從初階到最高階，最強的學生並非單純詞彙量最大的人，而是那些展現出「自己能夠思考」的人。

這也正是 Englist 的核心宗旨。

Englist 的起源：從客廳裡的學生報刊開始

這個總部位於台北大安區的機構，源於美國人 Adam Hatch 的教學經驗與課程設計。最初，他利用週末在家裡的客廳經營線上學生報刊與雜誌——《Taipei Teen Tribune》（台北青年論壇，簡稱 TTT）。

TTT 至今仍是 Englist 最有意思的課程之一。它並非人人都能加入，學生必須具備足夠的學術寫作基礎，才能欣賞並受益於這門課的高標準——內容涵蓋新聞寫作、諷刺文，以及最重要的一點：個人觀點的表達。

Englist 便是從這門課誕生而來的。

這家公司於 2018 年底正式成立，Adam 的兄弟 Aaron Hatch 在早期提供了不少建議。Adam 的妻子 Liz Tsai 則協助處理法律與後勤事務，逐步將這個課程發展為一家運作穩健且有盈餘的公司。她現在擔任 Englist 的營運長，同時負責媒體與出版事務，統籌公司大部分的營運、財務與成長。

我認識 Liz Tsai（一位在台灣長大的美國人）已將近 20 年。我們曾在 ICRT 共事，後來她也曾是我在 Next Media Animation Studios（壹傳媒動畫）的上司。COVID-19 疫情高峰期過後不久，她向我更詳細地介紹了她和 Adam Hatch 一起經營的這家公司。

對於一家最理想運作模式是「師生同處一室」的公司來說，那或許不是最好的時機。但 Englist 撐過了疫情，迅速且有效地轉為線上教學，不僅存活下來，學生人數還不減反增。

如今，每學期有數百名孩子在 Englist 上各種課程，大多數課程都聚焦於寫作能力的培養。

國際學校與補習班沒告訴你的事

我很榮幸受邀擔任今年比賽的評審，並被要求把當天的所見所感記錄下來。

那天與 Liz Tsai 和 Adam Hatch 的對話，印證了我心中盤旋已久的一些想法。我在南台灣從事教學與家教已有很長一段時間，我很清楚，就讀所謂的「國際學校」或昂貴的私立補習班，並不保證學生具備英語能力，更不保證他們具備「運用英文思考」的能力。

Adam 談到，西式課程所承諾的成果，和學生真正具備的能力之間，常常存在落差。

有些學校標榜美式、西式、AP 或 IB 式的課程。學生或許有足夠的英文能力應付日常課堂，但一旦被要求寫一篇文章、發展一個論點，或修改自己的作品時，許多人便無所適從。

而這正是 Englist 想要改善的地方。

Englist 不是補習班

「我們不是補習班。我們不是要『填塞』什麼東西進去，」Adam 說。Liz 也深有同感：「我們不是收了學費就把學生一路往前推。如果他們不能或不願意投入努力，我們不會勉強推進。學生必須自己願意投入。」

投入什麼？

「用英文閱讀和寫作，讓你成為一個獨立思考的人。」Adam 解釋道。「寫作能幫助你理解自己的想法；這超越了成績、入學申請或未來的薪水。老師必須讓學生相信，這些能力是有價值的。」

這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卻難得多。

老師的角色：既是佈道者，也是引導者

我們就台灣的英語補教機構、各種教學方法，以及老師的角色定位聊了很久。

Adam 談到，老師常常被期待要同時扮演表演者、喜劇演員和心理學家。但對於寫作和閱讀而言，他說：「你某種程度上得像個佈道者。」要有那股熱忱去說服年輕人，為什麼這件事重要、為什麼它有價值，以及它能為你帶來什麼好處。

我深有同感。

這讓我想起上一次在高雄某所高中分享我的台灣歷史 podcast 時。我問學生：「有多少人是因為喜歡而讀書的？」

他們以為我在開玩笑。

這當然不是他們的錯。在過多的課業與過多的娛樂選擇夾擊之下，有太多力量在把年輕人推離書本。

培養對閱讀的熱愛

不過，從親身經驗中我知道，培養對閱讀的熱愛是可能的。即便是年紀較大的學生，一旦慢慢接觸到思考與談論閱讀內容的樂趣，也會欲罷不能。而那種來自老師或同學的「多巴胺快感」，並不完全源於讚美；最大的快感，其實來自於「被理解」的感覺。這也是為什麼 Englist 的標語如此有力：

Writing is thinking. 寫作就是思考。

清晰，比複雜的用語更重要

寫作與閱讀，正是真正需要下功夫的地方。這是將模糊的想法轉化為清晰思路的過程，也是學生常常發現自己其實「還沒真正搞懂論點」的時刻。

Liz 強調，問題很少出在智力上。我自己有兩個在台灣讀書的女兒，我也發現台灣的國高中生在物理、化學等科目上，經常把我甩得老遠。

他們知道如何扮演好一個學生的角色，知道如何追逐分數，往往也很清楚如何讓自己聽起來很厲害。

但他們不見得知道的，是如何做到「清晰表達」。

台灣許多寫作——從學生作文到政府新聞稿——都存在一種迷思，以為複雜的用語和高字數就等於聰明。

這不僅僅是台灣的問題，許多美國高中生也是如此，全世界的成年人亦然。而 AI 的出現，更讓這個問題雪上加霜。

但對於即將進入西式學術環境的台灣學生來說，這個問題很快就會變得迫切。教授和招生審查官最終都會問同一個問題：你到底想說什麼？

Adam 試圖傳達一個簡單的信念：「你就是要表達得清楚，」他說，「這就是你唯一該追求的目標。」

這不只是語言技巧的問題。Adam 和 Liz 都提到，很多學生在來到 Englist 之前，幾乎沒有被真正問過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，這也是亞洲教育的遺憾。

只要有足夠教學經驗的人，都能理解這種情況。「那麼，告訴我，你對這件事到底是怎麼想的？」——這是許多學生不習慣被問到的問題。有些人會因此愣住、眉毛揚起、眼神左右游移，彷彿在懷疑這是不是個陷阱題。

一旦他們相信這是一個「安全的空間」、明白不同意見是受歡迎的，話匣子通常就會打開。他們當然是有想法、有意見的，只是缺乏練習——練習把想法組織起來、說出口，並進一步搞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。

我們所有人都能從更多的批判性思考中受益。

放慢腳步：Englist 的教學方法

但要如何幫助一個青少年，用第二語言學會清晰地思考與寫作？Englist 的答案是：放慢腳步。

Adam 形容這個課程的運作方式是「反覆迭代」的。學生寫作、獲得回饋、修改，然後再修改一次。老師透過 Google Classroom 給予評論與建議，學生則學習如何草擬、校對、編輯，以及回應批評。而「回應批評」這件事，絕非小事一樁。

在許多台灣的課堂裡，學生完成作業、交上去、拿到分數，接著就繼續往下走。Englist 試圖打破這種節奏。重點不在於第一份草稿寫得有多好，而在於當有人問「你真正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嗎？」之後，學生能做出什麼樣的回應與修正。

比賽現場：不完美，但真實

這種做法也深刻塑造了這次的作文與演講比賽。

學生們並沒有被限定在安全的題目裡。寫作風格各異，有人寫個人敘事，有人寫說服性文章，有人寫小說；有些幽默，有些奇特。不是每篇作品都完美無缺——有些結構需要再加強，有些企圖心超出了掌控力——但這些瑕疵，恰恰是「作品仍在打磨中」的真實證明。

Liz 說，演講的部分也試圖擺脫制式化的排練與死記硬背，因為這兩者都可能妨礙意義的傳達。

「我會明確告訴他們，不能把這當成他們參加過的其他演講比賽，」Liz 說。「這是你的『發表』，不是一場戲劇表演。」

他們可以帶筆記，可以結巴，可以忘詞後再重新接上。真正重要的是，他們是否理解自己所寫的內容，並能夠將它真誠地呈現給其他人。

這聽起來或許理所當然，但在這裡，公開演說的教學方式並不總是如此——太多時候，英文的表面功夫反而成了核心目標：發音、背誦、儀態、自信。

這些當然也很重要，但唯有底下有真實的想法支撐時，它們才有意義。

AI 時代下，清晰思考更加稀缺珍貴

在 AI 的時代，這種腦力上的功夫變得更加關鍵。

我們都聽過「AI 是一種語言模型」，這句話值得花點時間細想。如果語言是這套新魔法運轉所仰賴的「數學」，那麼真正能從這些工具中獲益最多的人，將是那些擁有足夠詞彙量、清晰度與判斷力的人——他們懂得該問什麼、該怎麼問，以及能判斷拿到的答案是否夠好。

若只是把 AI 當成搜尋工具或發想的起點，它確實有其用武之地。Adam 說，他見過學生這樣使用它。但如果學生讓 AI 代替自己思考與寫作，他們騙的並不是 Englist，而是騙了自己——白白錯失了原本該有的練習機會。學生在 Englist 寫的東西，除非他們自己決定要用，否則不會直接出現在大學申請文件上，這裡也沒有官方成績可以「作弊拿高分」。因此，如果一個學生讓 AI 代寫作文，問題就變成了：那又是為了什麼？

「你不會因此得到任何好處，」Adam 說。「你只是白白剝奪了一個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機會。」

這正是 Englist，以及任何試圖在 2026 年認真教授語言藝術的人所面對的挑戰。這個世界如今充斥著冗長空洞的文字，清晰的人類思考正變得極度稀缺，而且很可能會愈來愈有價值。

為什麼「清晰思考」是一種生存能力

對於即將前往國際學校或海外大學就讀的台灣學生而言，這項能力並非可有可無的選項。他們將被要求寫論文、分析文本、建構論證，並在課堂上為自己辯護和解釋——在那些課堂裡，英文不只是一門「科目」，更是思考本身的媒介。

Englist 相信學生是可以被教會清晰思考的，但前提是不能在他們準備好之前就一味催趕。

Adam 說，如果學生需要重讀某個寫作等級，那就重讀。如果他們還沒準備好進行進階的作業，假裝一切都好對誰都沒有幫助。這樣的模式如果放在企業的商業計畫裡，恐怕會被打回票，但它顯然提供了更好的教育。

當我搭乘高鐵返回高雄時，我意識到，這樣的教育並不僅僅關乎英語教學本身。英文顯然只是媒介，真正的課題是「清晰」。

你能解釋清楚自己的意思嗎？當有人指出你其實還沒把話說清楚時，你能重新修改嗎？你能站在一個房間前，以「你自己」的身分說話，而不是表演出大人們想聽到的樣子嗎？

這些不僅僅是英語能力，更是思考的能力。而且，它們正日益成為一種生存的能力。

給更多台灣孩子，多一點放慢腳步的機會

這也是為什麼，Englist 的做法中有許多值得其他老師借鏡的地方，即便只是小小的調整。

要做到這一切並不容易。大多數老師並沒有足夠的時間、理想的班級人數，或是足夠的自由度，能以這種方式來執行每一項作業。

但看著這些學生朗讀他們的作文、發表他們的演講，我不禁一再希望，能有更多台灣的孩子，至少有機會接觸到某種類似的教育方式。

不一定要完全相同的模式，只是希望能有更多放慢腳步的機會。

更多在被打分數之前先寫作的機會；更多在被評判之前先修改的機會；更多閱讀一些不會立刻被拿去考試的東西的機會；更多站在眾人面前，以「自己」的身分說話——而不是作為表演給大人看的參賽者——的機會。

也就是，更多思考的機會。

關於作者：

Eryk Michael Smith 是一位駐高雄的記者、編輯、廣播人與 podcast 主持人。他是《高雄時報》（Kaohsiung Times）的總編輯、高雄美國商會主席，也是英語台灣歷史 podcast《Formosa Files》的共同創辦人兼主持人。他同時為 Fox News Digital 撰稿，並擔任 ICRT 駐南台灣特派員。自 1997 年起，Smith 便定居台灣。

https://www.kaohsiungtimes.com/writing-is-thinking-at-englist/ 原文文章